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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点生活|江南青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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潮新闻客户端 钱国丹

“清明长长节,做到端午歇。”我们江南的老人们都这么说。

清明前后,我们家家户户都忙着做青餣。做青餣首先是为了怀念、祭祀祖先,当然,活着的人更乐意趁机大饱口福。

青餣又叫青团、青饺或清明饼。而我从瓯江头跑到椒江尾,从娘家温州嫁到婆家台州,听到的都是“青餣”。

“餣”读yè。这个“餣”北方人几乎不识,因为北方不做青餣,也没有做青餣的必需原料——青。“青”是几种野草的合称,最佳的属绵青。绵青在春天里勃发。它们一棵棵一丛丛匍匐着,因为披着密茸茸的小毛,茎叶并不鲜亮。但因为顶着米粒大的小黄花,也能摇曳生姿。

摘绵青,我们都得到山上去。我家乡的农民太勤劳了,田野里总是被拾掇得干干净净。

绵菜。

绵青的老茎老叶不宜用,我们只掐它上面的嫩嫩部分。掐得满满一篮子绵青回家后,洗净。不需要汆水,因为绵青没有异味,倒有淡淡的芳香。我们只须把它们放在臼里捣烂既可。因为嫩,一捣就非常烂,一点渣滓都没有。然后用这暗绿色的绵青浆汁,和上糯米粉,揉搓拍打成一大块暗绿色的粉团,放一边待用。

接着就是弄馅儿了,馅儿分咸的和甜的。咸的一般是咸猪肉、红萝卜,香菇、春笋、香干等,什么方便就放什么。把它们全部切成丁,一起下锅,炒至半熟。甜馅儿是豇豆或芋艿,煮熟加糖,篦压成泥。讲究些还要将些花生米、芝麻粒炒熟碾碎,加枣泥、白糖和猪油拌匀;这馅儿就色、香味俱全,让人馋涎欲滴了。

做青餣是女人的活。我五六岁时,就被母亲喝令站在她身旁学做青餣了。我的母亲无论是女红还是厨艺,都是出类拔萃的,她对我们姐妹几个非常严苛,她的口头禅是:这做不好那做不好,将来怎么嫁人?到了婆家怎么站得住脚跟?若是被退婚回来,这娘家的门槛是不让你们跨进来的!

我诚恐诚惶地看着母亲。只见她把粉团摘成一小块一小块,搓圆,捏成窝状,用勺子挖了满满的馅儿,压在窝窝里,然后把边儿捏拢捏紧。她先是包咸馅儿的,全都捏成饺子形状;然后包甜馅儿的,全部捏成三角菱状。她十指翻飞左右开弓,包成的青餣模样周正,馅儿饱满,边沿上还捏出优美的“波浪滚滚”,那些青餣整整齐齐地排在一个大案板上,很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
我小心翼翼地学着。但不是把馅儿搞洒了,就是把皮儿捏破了,还得弄了点小薄皮去补那个创口。我包的青餣歪歪扭扭疙疙瘩瘩丑不可言,速度又极慢,母亲包了五个,我才勉强包成一个。

接着,母亲把包好的青餣摆进蒸屉,架火烧起。我和弟弟妹妹们围着灶台,急不可耐地问:“熟了没熟了没?”

“看上升的蒸汽变白了,变直了,就是熟了。”母亲这回答让我终生受用。

终于开锅了,随着浓浓的蒸气散去,我惊喜地发现,那些原本暗绿色的家伙,全变得青绿油亮,一个个精神抖擞,像一窝振翅欲飞的翠鸟。

美丑不一的青餣放在一起,让我自惭形秽。我赶紧把自己的“丑鸟”挑出来,和弟弟妹妹们分享掉。我包的青餣虽然丑,吃起来是同样的鲜糯柔韧,齿颊生津,只是馅儿没有妈妈包的那么饱满而已。

接着,妈就带着青餣、带着香烛,带着我们几个孩子上山扫墓。祭拜时,我的眼睛总在那些漂亮的青餣上打转,我心想,亏得我把丑的都处理掉了。爷爷奶奶太公太婆若见了我包的歪瓜裂枣,会不会想:一个这么聪明能干的娘,怎么会生出个笨丫头来?

青团。资料图。视觉中国。

长大嫁与人妇后,每每清明前后,我就包青餣给先生吃,给公婆、小叔吃,然后包给孩子们吃。我包青餣的水平比儿时长进不少,但无论如何努力,总赶不上“母亲功夫”,我想我大概缺少这方面天赋。但公婆还是夸我的青餣甜而不腻,肥而不腴;小叔们也说这青餣是他们吃过最美味的。我想,我妈再要不必担心我“被退婚回娘家”的尴尬了。

年复一年,随着生活水平不断提升,我包青餣的馅儿也在不断地高端上档次。我在咸馅儿里加虾仁、加蟹肉和干贝,在甜馅儿里加核桃、加松籽和腰果。那鲜美,那香甜,简直是“此物只应天上有”了。儿子长大结婚生子了,我包给儿媳和孙儿孙女们吃,当然也包给我周围的亲朋好友们吃……

有一回我在杭州“硬骨头六连”的家属营里作专访,刚好是清明时节,那位年轻的军嫂也请我吃青餣。可是营房周围没有山,当然也找不到绵青。当她端上热气腾腾碧绿鲜活的青餣时,我惊讶地问她是怎么做到的?美丽而温柔的军嫂指着远处的麦田,笑眯眯地说,我割了点麦苗,捣烂取其汁做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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